明明女儿在笑，老太太却知道她心里在哭。

她伸出手，想要摸摸女儿的脸。

张夫人赶紧把脸凑上去，让老太太碰了碰。

她的手太瘦了，只剩下一张皮，摸了一下，就怕自己刮疼了女儿的脸，赶紧撒手了。

确切地说，也是没有力气了。

这些天挂水，扎得她两只手都肿了。

这只手肿了又换另一只手，可另一只手肿了，这边手都还没消肿。

怎么办呢？

也只有轮流着来了。

“别哭——”老太太只动了动唇，别没有发出声音。

张夫人看懂了，就更想哭了。

老娘你劝什么呀，我不是哭你，我是哭自己。

眼睁睁看着老娘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，只想着自己尽孝，却没想过早日放您解脱。

老太太仿佛看懂了女儿的意思，反而松了口气。

她每次看到女儿咬牙坚持，到处打电话求人托关系来给她看病的时候，她都想说——妮子啊，咱们放弃吧。

你娘我实在忍受不了了，每天都在被病痛折磨。

是个人都会受不了的。

可她能怎么办呢？

女儿想她活着，她哭着说，自己死了，她就没妈了。

行吧，那她就配合，再坚持几天。

可坚持了这么几个月，病情急剧恶化，她是真的太痛了。

整夜整夜睡不着，饿了又吃不了东西，这种感觉太难受了。

还有每次咳嗽，呕吐，都让她恨不得直接死过去。

没经历过病痛折磨的人，是不会懂这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感受的。

老太太郑重点头，眼里全是解脱，看冯楚月的时候，都不自觉带上了感激。

虽然这个大夫过于年轻了，但她让自家女儿主动放弃了，也释怀了，这就是好大夫。

老太太看向冯楚月，无声地询问她还有多久时间。

冯楚月寻思着，如果她最后这段时间不是特别痛苦，还可以一周到两周。

这个时间确实有点少。

张夫人一听，就差点一口气上不来。

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，可也没想到老娘只有一两周的时间了啊。

“若是还有其他亲人，都叫回来吧，不要让老人留下遗憾。”

“好，我明天就给阿源打电话！”

老娘就她一个女儿，她也就阿源一个儿子，若说不留遗憾，那肯定是外孙要在床前。

毕竟，她老娘以前最疼的就是阿源。

自打阿源出生后，她这个亲生女儿都要区居第二。

张夫人原本以为，自己答应把儿子叫回来，老太太会高兴。

却不想，老太太一直摇头，无声道：“不叫他，他胆子小，怕。”

张夫人一开始都没理解老太太说的怕是什么意思。

哪有外孙怕自己的亲外婆的啊？

更何况，这外婆从小带他长大，两人感情那么好。

冯楚月倒是见多了这样的情况，主动帮忙解释：“老太太以前是不是挺爱美，也是个很漂亮的老太太？”

张夫人点点头：“是，我妈这人，一辈子都爱打扮。”

“她是担心她现在的模样，让您儿子看了害怕。”冯楚月提醒张夫人。

“这，怎么可能呢？”她儿子再怎么样，也不会胆子小到连外婆都怕。

冯楚月：“你儿子，应该很久没回来了吧？”

“我儿子在国外留学，没办法经常回来。”

上次回来还是过年，这都快大半年了。

“那时候老太太的身体状况应该没这么差吧？”

至少，没有瘦脱相。

张夫人一愣，随即反应过来。

儿子小时候胆子小，看电视都怕鬼，老娘是怕她现在这个样子像鬼，给儿子留下心理阴影吧？

“可以这么说，也可以说，是老太太爱漂亮，也希望外孙记住的只有她从年轻美丽到老的样子。”

至于现在这样，她可能自己都接受不了吧？

张夫人恍然，是了，老太太早就不照镜子了，她说镜子里的自己看着太丑了。

老娘以前是地主家的小姐，从小爱美，这可真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
为了让外孙记住自己美的一面，连他最后一面都不想见吗？

“妈，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样，你在我和阿源眼里，都是最美的。”

“你不需要担心阿源，他一个人连异国他乡都去了，难道胆子还像小时候一样？”

“再说了，如果不让他回来，那才是他一辈子的遗憾呢。”